重温我的儿时读物《倚天屠龙记》 -倚天屠龙
虽然少林派改作了僧人派，波斯变叫了西边，殷离和小张无忌吵吵闹闹成了俩话痨，甚至最后朱元璋夺权的重要情节也给粉饰掉了，我，还是忍耐地看完了张大胡子的新版《倚天屠龙记》。然后再重温一遍原著，再读一遍，仍觉齿颊留香。
我对这部书怀有一种特别深厚的感情，或许因为她是我小学得肺炎休学时，歪在病床上偷偷读完的第一部金庸小说。对于一个十岁大的小孩子来说，这厚厚的四册书真是鸿篇巨著。那会儿常常一边咳到痛心彻骨，一边不住为小无忌捏一把冷汗，为殷素素、谢逊诸人伤心落泪。那时我压根不知道金庸是谁，更未曾读过射雕三部曲的前两部，全然不明这情节上的前后呼应。只是从书中人物的交谈中瞥见华山论剑、郭靖黄蓉等只字片语，便如雾里看花，似懂非懂，反而对那段似乎真实存在过的辉煌历倚天屠龙记 邓超版史充满了挠心挠肺的向往与惆怅。而后机缘巧合，我才又倒序读了《神雕》和《射雕》，逆流而上，一点点追踪溯源，逐个寻出当初令我迷惑的答案。这种反向的阅读经历，却是一种无比珍贵的记忆。它使我深切地明白，留白是一件何其充满魅力的事。
尽管在倪匡排的金庸小说座次里，《倚天》仅占第六席，我却始终认为，这部小说结构精妙，想象奇异，气势宏伟，是查先生从个人传记式作品向众生群像式写作转折的承前启后之作。
很多人不喜《倚天》，很大原因是诟病男主人公张无忌。作为虚构人物，尤其是武侠小说中的虚构人物，张无忌的确不甚讨人喜欢。他既无萧峰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也缺乏杨过生死相与的深情与狂放，甚至比不上韦小宝式左右逢源的油滑讨巧。张无忌的前前辈郭靖是集体利益高于一切的大侠典范，他的前辈杨过是倚天屠龙记小说不折不扣不遮不掩的个人主义者，而张无忌这个人却在夹缝之间笨拙行走，两边都靠不了岸。
我也素来看不大上张无忌。此番重看，更因年龄增长，看穿了他于四女感情取舍间以个人所得相衡量的自私。可是这样的一个他，其实才最接近现实，最接近每一位阅读者，最接近我。从左右摇摆、善良软弱的张无忌身上，我看到作者意图跳出武侠小说桎梏的雄心和努力。他开始尝试塑造现实主义人物，勾画现实人物的思想与情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倚天》可说是《鹿鼎记》的鼻祖。而其看似繁复散漫其实丝丝暗扣的三层递进式故事结构，多个主人公和繁多鲜活配角的写作方式，又可谓是在巅峰之作《天龙八部》之前的一次新鲜尝试和积淀。
有意思的是，金庸诸多作品中为我偏爱和难忘的女性人物，或许正以《倚天》最多。
郭二姑娘是金庸笔下一个倚天屠龙稀有的女性形象。她并非容颜绝姝，至少比不过母亲黄蓉和姊姊郭芙，更不似小龙女、王语嫣、香香公主、苗若兰诸女使人一见即惊为天人。她也不是金庸最擅长写的妖女一类，如任盈盈、殷素素、温青青那般出身魔道，行事诡秘狠辣。郭襄只是一个清雅文秀的少女，却有一份洒脱包容而自在的心怀。她有一颗洁净有趣而开阔的心，有聪明之上的智慧，而无世俗偏见，让人愿意与之结交为友，连金轮法王都一意传她衣钵。她心中埋藏着磨人肝肠而注定无法实现的深情，却并不埋怨懊恼，纠缠撕扯。《倚天》中虽然郭襄仅在开篇两章惊鸿一瞥，仍然使人见之欢喜而怅惘。大概金庸也觉得任这般美好的青春韶华白白流逝过于残忍，于是凭空捏出个“昆仑三圣”何足道，对郭襄一见倾心，从此思之慕之。
郭襄是个绝对的个案。在金庸众多人物中，能够与之倚天屠龙记小说对等的我只想到令狐冲，但仍然比她多了些偏激自伤。这样的人物实在不好写，稍不留神便容易写得假了，文字大师查先生也绝少尝试。他最喜欢写也写得最有神采的还是那些亦正亦邪、带几分狠毒又有真性情的人物，《倚天》中便有许多，譬如殷素素、赵敏、殷离、谢逊、杨逍、范遥等等。
对于彼时十岁左右的我来说，殷素素是个神奇而光彩夺人的女子。我从来不知道可以有这样一种书写方式，一个人物分明是坏的，可我见了偏偏喜欢，分明做了错事，我却觉得不值一提，反而忍不住要怪那残疾的俞三侠心胸狭隘。人往往容易被与自己不同的人所吸引，恋慕自己不具备的东西。所以我从小迷恋妖女殷素素，而妖女殷素素爱上正人君子张翠山。我盼着她达成心愿与张翠山长相厮守，可内心里又隐隐觉得过份执著于正邪之分的张五侠其实配新倚天不上她。她一直在讲欺骗，到最后也告诉儿子这是骗人的。只是内心深处，恐怕更多的是她对自己的自欺欺人吧。骗自己说即使回到中土，她和五哥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白头偕老。这样一个聪敏狡黠的女子，在决定从冰火岛回航的时候，怕是就已料到武当山上的自杀命运了吧。然而即便是死，她也不像张翠山死得那样草率糊涂。她身体里隐藏多年的妖女本性腾地复苏，略施小计便拽少林派下水，搅起日后多少江湖纷争。这个强悍惨烈而凄艳的死，对于一个儿童阅读者有着极其强烈的心理震撼。
赵敏是另一个我非常偏爱的女子，倘若细说的话恐怕要唠唠叨叨写上好多字，暂且打住。只想小小地感慨一下，赵敏与殷素素是一种传承和对照的关系，一如周芷若与纪晓芙之间是一种传承和对照，由此便又见这部小说布局之细致严密。
这是倚天屠龙一个充满讽刺的故事。殷素素作为天鹰教教主之女，为所谓的武林正派们不齿，认为是武当张翠山的孽缘和羞辱。而到了张无忌时代，明教翻身成了各大派的救世主，大伙又同仇敌忾齐说赵敏是蒙古郡主，决不可作明教教主夫人。她们只有放弃了自己的身份和权力，并且只有她们所爱之人也放弃身份权力，脱离主流社会，长相厮守才有微渺的可能。然而张殷组合已经亲身证明了失去身份权力后的悲惨结局，张赵组合的未来亦充满了许许多多的变数和隐患，周芷若的存在只是其中之一。
“赵女灿若玫瑰，周女秀似芝兰”——书中原话，挑起多少拥赵派和拥周派读者的口角纷争。若论才貌，赵敏和周芷若应是各有千秋，不分伯仲。不过打从第一次看《倚天》、甚至在周芷若尚未“变坏”之前，我便直觉地不喜欢她。或许是因为我一向心仪个性分明的新倚天屠龙记反叛人物，喜欢敢爱敢恨的狂徒妖女，而对那些貌似正派持重的人物怀有警惕。后来慢慢长大，暗忖周芷若内心的挣扎痛苦，倒对这个人物多了些许理解和同情。她其实和张无忌一样，是书中最贴近现实的人物。而现实人物，永远没有理想人物迷人。
查先生在后记中说赵敏和周芷若都有政治才能，所以她们虽然美丽，却不可爱。可是四册《倚天屠龙记》，说到底写的就是一个政治和权力的故事，是个人在政治环境中的挣扎和落败。其后的《笑傲江湖》和《鹿鼎记》写得愈加尖锐深刻，也多了些脉脉温情。《倚天》却是一部异常冷酷的书。
忽听得窗外有人格格轻笑，说道：“无忌哥哥，你可也曾答允了我做一件事啊。”正是周芷若的声音。张无忌凝神写信，竟不知她何时来到窗外。
窗子缓缓推开，周芷若一张俏脸似笑非笑的现在烛光之下。张无忌惊道：“你……你又要倚天中文网叫我作什么了？”周芷若微笑道：“这时候我还想不到。那一日你要和赵家妹子拜堂成亲，只怕我便想到了。”
张无忌回头向赵敏瞧了一眼，又回头向周芷若瞧了一眼，霎时之间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忧，手一颤，一枝笔掉在桌上。
这是四大册《倚天屠龙记》的终结。我小小的心脏轻轻一颤。生命里第一次，我体会到了什么是惘然若失。
这部书野心很大，情节复杂，难免有个别纰漏和难以说通之处。然而瑕不掩瑜，称得起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此后数年，我闲时随手翻上几章《倚天》来重读，每次仍有收获惊喜。查先生的布局和伏笔让人佩服到了近乎胆怯的地步。有时遇上特别说得来的同道中人，我便献宝般抛出那个某回重温《倚天》时发现的秘密来问他们：你可知道银叶先生是谁害死的么？
倚天
